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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时候学英语,面对所有的柑橘类水果,我都统统只有一个单词来应对。橙子是orange,橘子是orange,柚子?那是big orange。

    后来才知道在英文语境中orange或者sweet orange只表示橙子或甜橙,即拉丁名为Citrus × sinense的一类柑橘,可榨汁亦可直接食用。当然有甜橙就有苦橙,苦橙也叫酸橙,学名为C. × aurantium,从名字就能看出它就不太适合直接食用,而是主要用于提炼香料精油。


    这种一看就很好吃的,一定是甜橙了。图片:pexel.com

    “中国果实”

    英文中的orange一词来源于法语,而在欧洲的许多国家,橙子实际上被称为为“中国果实”,例如德语的Apfelsine和瑞典语的apelsin,期中词根Apfel/apel表示苹果或者广义的果实,sine/sin则是“中国”的意思。拉丁文双名法的发明者林奈老先生,也将橙子的学名拟作Citrus sinense?!爸泄怠闭庖幻剖导噬衔⒚畹仄鹾狭颂鸪鹊难莼泛驮耘嗍?。

    许多人对柑橘属里混乱的杂交过程可能已经有所耳闻。根据最新研究进展,柑橘属发源于喜马拉雅东南部,即如今的云南西部和缅甸北部的区域。本属中已知的“纯种”主要有柑橘祖先向印度方向传播演化出的香橼、向东南亚方向演化的柚子,和向中国方向演化出的金柑、小花橙宽皮橘。其他任何你能在市面上找到的柑橘都来源于这些物种以及其后代之间的反复杂交。


    混乱的柑橘属杂交图里,我们今天只关心甜橙。图片:Wu et al., Nature. doi: 10.1038/nature25447;汉化:刘夙

    比起其他兄弟姊妹(也可能是叔叔婶婶),甜橙的背景稍显复杂,它是已经混入少量柚子基因的宽皮橘再次与柚子杂交而产生的后代,含有大约42%的柚子基因和58%的宽皮橘基因。

    这一杂交过程具体发生在何处暂不可考,但是甜橙的广泛栽培应该首先是在中国出现。西汉的司马相如在《上林赋》中便以“卢橘夏熟,黄柑橙楱”记录了皇家园林中的果木之丰?!耙荒旰镁熬爰?,最是橙黄橘绿时?!贝铀臻栊吹氖奔渫扑?,他所推崇的橙黄橘绿之景应该是来源于某种中国本土产的早熟普通甜橙。


    橙黄橘绿图。图片:[宋]赵令穰,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甜橙的亲戚苦橙在公元一世纪就经由中亚的贸易线路抵达了罗马帝国,但甜橙真正在欧洲出现是在大航海兴起后,在十六世纪初由葡萄牙商人引入。1550年左右,西班牙探险家们在如今的巴西圣保罗美国佛罗里达种各种下了南北美洲的第一棵橙子树。他们大概不会想到在500年后,这两棵树衍生出了世界第一第三大的柑橘产量。

    归国华侨脐橙

    甜橙可以分为普通甜橙、脐橙、血橙和无酸橙四类。在这个季节,大家能在市场上轻松买到品质优良的脐橙,著名的产区有赣南和三峡库区一带。但其实这些脐橙并非源自我国,而是普通甜橙出国“留学”之后,再被引种归国的产物。

    1820年,巴西巴伊亚州某所修道院里的一棵Selecta甜橙树发生了芽变,结出的果实无籽,顶端有一个圆锥状发育不完整的副果,从外表上看来像是人的肚脐。因为没有种子的缘故,脐橙只能通过嫁接来繁殖。经过人们有目的的选育,目前世界上所有的脐橙品种实际上都是源于两百年前修道院里的那一个突变枝芽。


    脐橙的副果,不要浪费,完全可以抠下来吃掉。图片:Allen Timothy Chang / wiki commons

    1873年,两株来自巴西的脐橙树被引种至加利福利亚河滨市(Riverside),由此脐橙在北美大陆,尤其是加州被发扬光大,园艺学家和种植者们培育出了华盛顿,纽荷尔等著名品系。目前加州也仍是美国以及世界供鲜食用脐橙的主要产区。


    1903年,两棵元老脐橙树其中之一被移栽至美国一家旅馆的庭院中,时任美国总统的老罗斯福参加了这次移栽仪式。图片:culinarylore.com

    国外优质脐橙品种很早就开始零散引种回国种植,但脐橙产业开始广泛发展时已经是1970年左右了。我们买橙子的时候常听说“赣南脐橙”,“秭归脐橙”等名字,但实际上代表的只是标志性产地而已,目前中国种植的主要脐橙品种其实大体都是纽荷尔、华盛顿、伦晚以及由他们衍生出来的一系列品种。

    佛罗里达的橙园和橙花

    由于中国和巴西的崛起以及病害的侵扰,现在的佛罗里达早已失去了“世界柑橘看美国,美国柑橘看佛州”的荣光。但要是提起橙子,阳光之州始终是绕不过去的一个地方。

    我刚到佛罗里达的时候,对他们的默认款式款车牌非常着迷。六位字符的中间是佛州剪影、甜橙果子和橙花。而且,这一定是瓦伦西亚(Valencia)甜橙。


    佛罗里达州车牌样品。图片:licenseplatecentral.com

    美国柑橘有两大产区:加州和佛州。加州橙子有80%用于鲜果供应,而95%的佛州橙子被榨成了果汁。其中用得最多,栽培最广的就是瓦伦西亚这个晚熟的普通甜橙品种。果园里的甜橙一般都是春季开花,脐橙在当年的秋季即可采收。而瓦伦西亚则要经过漫长的360天甚至480天,在第二年的春夏季才能采收??梢韵胂?,这样的橙子榨出的果汁一定滋味丰富。这一品种目前国内也有种植销售,一般称为“晚伦夏橙”或者“伏令夏橙”。


    佛罗里达三月的橙园。为了便于田间管理和采收,橙园一般地势平坦,这一点和国内常在山上种果树不同。图片:vinsentheo

    由于采收期晚,春天的瓦伦西亚橙子园里总是白色五瓣橙花与金黄饱满的果实共存,花香浓郁。因此,这一品种在佛州也是相当受欢迎的庭院装饰树种,橙花也理所当然地成为了佛罗里达的州花。


    一树甜橙花果。图片:Ellen Levy Finch / wiki commons

    说到橙花,其实皇室也爱。1684年,路易十四将法兰西宫廷从巴黎枫丹白露迁往凡尔赛宫,并在宫廷里修建了橙园,好让他能时常以橙花作为室内香氛。维多利亚女王大婚时并没有戴寻常冠冕,而是选择了橙花花环。满树洁白橙花常预示着来年的好收成,因此常被作为纯洁与孕育生命的象征用于新娘装饰。


    维多利亚女王大婚时的装束。图片: Franz Xaver Winterhalter

    黄龙病和橙子的未来

    以橙花来象征丰产的心愿,终究敌不过冷酷的现实。20年里,佛罗里达的柑橘产量从1400万吨锐减至400万吨,其中甜橙产量从25万箱下降到7万箱。


    1997年-2017年佛州及全美柑橘产量。图片:USDA

    这一切都要怪柑橘黄龙病,一种细菌性病害。这种病的致病菌是几种韧皮杆菌(Candidatus Liberibacter spp.),由柑橘木虱(Diaphorina citri)传播。染病的柑橘树叶片黄化,结出的果实又绿又小且味道酸涩(不要问我是怎么知道的),整棵树苟延残喘几年后,终将死去。



    健康的瓦伦西亚甜橙和表现黄龙病症状的甜橙,2016年3月,同一果园、同一天拍摄。图片:vincentheo

    此病极其狡猾,难以预防,并且已知的柑橘属植物里没有任何一种对它具有抗性。携带细菌的亚洲柑橘木虱在叮咬健康植株后,细菌会先通过韧皮部的筛管进入根部,损伤根部结构并将之作为大本营,然后再返回地上部分,蚕食整株柑橘树。当果树表现出黄叶青果的症状时可能已经经历了几年的潜伏期,在这几年里木虱又早已将病原传染给了临近的树。因此,即使果农在发现症状之后,愿意放弃利润立刻移除这棵还能生产少量可用好果的树,实际上也为时已晚。


    柑橘木虱个头非常小,难以防范。图片:David Hall / USDA ARS / wiki commons

    根据佛罗里达大学的一项调查,目前佛州的所有柑橘园100%染病,无一幸免。

    面对这一支柱产业渐渐崩溃的情景,有的人还算乐观,认为几十年前柑橘溃疡病肆虐的时候大家也以为佛州柑橘要完,经过科研工作者柑橘业界的努力,溃疡病依旧存在,但终究也还算可控。但果农已经等不了了,大片的柑橘园被荒废,许多人开始将几十年树龄的橙子树连根拔起,寻找替代作物。有人开始改种桃子、蓝莓,甚至竹子和茶。有的人甚至出不起拔树和更改作物的钱,直接将地卖给了房地产开发商,毕竟阳光之州从不缺人来度假养老。



    管理良好的果园和废弃果园。图片:vincentheo

    但是,没了橙子的佛罗里达终究还是不太像佛罗里达,而且这项价值百亿美元的产业也还是值得被拯救一下。未来的路怎么走?2009年,佛州柑橘业界自发成立了科研基金会“Citrus Research and Development Foundation”,一批专家在审阅了该基金会所赞助的所有研究成果后得出以下结论:

    想要控制佛罗里达州的柑橘黄龙病,只依靠某个突破性研究进展,几乎是不可能的。为了有效控制这项疾病,我们呼吁系统性提高柑橘黄龙病研究的优先度,并对研究资源进行战略性分配。该州柑橘种植者将需要短期解决方案以维持柑橘产业存活。从长远来看,我们可能会采用最新技术来应对柑橘黄龙病,例如针对植物、细菌和昆虫载体间分子相互作用的分子靶点,进行基因修饰和编辑。

    美国国家学院农业和自然资源委员会,2018年4月


    深秋初冬时节正是橙子上市的时节,闻闻你的手指,说不定上面还沾染着淡淡的橙皮香气。在这样的“大瘟疫”面前,我们还能享受多久这种习以为常的幸福呢?我们不知道,我们知道的是,只有依靠生命科学的不断进步,才能保住这来之不易的胜利果实。

    最后,贴心地给大家附上一个柑橘单词表,不要再把柚子翻译成“big orange”了啊喂!

    甜橙:orange / sweet orange
    酸橙:bitter orange / sour orange
    橘子:madarian orange
    柑子:tangerine
    柚子:pamelo
    葡萄柚:grapefruit
    香橼:citron
    柠檬:lemon
    青柠:lime
    金橘:kumquat
    四季橘:calamondin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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